短评
听品酒的朋友说,越是好酒,越不合大杯豪饮,越不该加冰兑酒,应是装满一个小盅,先把鼻子伸到杯子上,细细嗅闻,然后抿上一点,品咂了香味,才喝上一小口,一两毫升足矣,让酒液在口腔中漫开,喝下后还要闭上嘴巴,反复呼吸,感受回味和余香。我不懂酒,若果真如此,那《台北人》就是一坛值得这样细细品味的佳酿,并不需要如史诗般悠长,一小杯足以醉人。
文学作品并非意象的堆砌、词语的拼接,首先应该回到文字本身,每一个字就像音符,同样的音符到了不同的作曲家手里便生出截然不同的效果。初读台北人的文字,既有温婉秀气的一面:
即使跳着快狐步,尹雪艳从来也没有失过分寸,仍旧显得那么从容、那么轻盈,像一球随风飘荡的柳絮,脚下没有扎根似的。
以及《冬夜》中余嵚磊教授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和亡妻的约会:
那次他们在北海公园,雅馨刚剪掉辫子,一头秀发让风吹得飞了起来,她穿着一条深蓝的学生裙站在北海边,裙子飘飘的,西天的晚霞,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烧一般,把她的脸也染红了。 当你倚在碧波上 满天的红霞 便化作了朵朵莲花 托着你 随风飘去 馨馨—— 你是凌波仙子
也有彪悍的时候,如《孤恋花》里被霸凌、逆来顺受中彻底爆发的歌女娟娟:
一冲开门,赫然看见娟娟赤条条地骑在柯老雄的身上,柯老雄倒卧在地板上,也是赤精大条的。娟娟双手举着一只黑铁熨斗,向着柯老雄的头颅,猛捶下去,咚、咚、咚,一下紧接一下。娟娟一头的长发都飞张了起来,她的嘴巴张得老大,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猫在尖叫着。柯老雄的天灵盖给敲开了,豆腐渣似灰白的脑浆洒得一地,那片裂开的天灵盖上,还粘着他那一撮猪鬃似的硬发,他那两根赤黑的粗膀子,犹自伸张在空中打着颤,娟娟那两只青白的—,七上八下地甩动着,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。她那瘦白的身子,骑在柯老雄壮硕的赤黑尸体上,突然好像暴涨了几倍似的。
白氏的文字极其精准,又如女人般细腻体贴,亦是冷静老练,但私以为称不上第一档的“灵”,像张爱玲那样的神来之笔。但这个判断并不影响我认为《台北人》是现代文学第一档的作品,也不影响白氏是第一档的小说家,何也?以其筋骨之遒劲挺拔。
“筋骨”一词,多用于书法,我觉得借来形容一篇文章一本书的精气神、其气其势也很贴切。有的文章词藻浮华,意象纷繁,读毕却觉得不知所云又无情感,如空中楼阁;有的文章言语朴实、情真意切,读完觉得胸襟开阔,如黄钟大吕。当然,这并非说辞藻华丽就一定不是好文章,而是因为对于高水平的文学作品而言,语言文字更多是服务于表达方式的锦上添花,真正决定作品高度的是精神内核,这其中差的便是筋骨。笔者认为,贯穿全书的两种氛围的交融让故事气象万千:一是外部时代产生的历史感,将小人物放到宏大的历史舞台上,如一芥小舟被潮汐卷入大海,从此天地苍茫,身不由己:《梁父吟》中参加武昌起义,闯出一个民国的七旬老者朴公,《冬夜》里即将退休、生活拮据的余嵚磊回忆起五四时“叠罗汉爬进曹汝霖家里去的”“打着一双赤足,满院子乱跑,一边放火“,《岁除》里曾在台儿庄战役中被炮弹轰去半个胸膛的退休老头赖鸣升。二是个体经历的宿命感,潮涨潮退,固然是自然规律,但突如其来的风暴并非一个舟子能够预料,当预感出现,已然迫在眉睫,小人物在空前的历史大风浪中剧烈沉浮后,回首来路,单独个体上便生出强烈的“今昔之比”。上述两点老生常谈,故事有了它们大概是唏嘘动人的,但称不上伟大。真正支撑起这本短篇小说集的脊梁,构造宏大的精神内核的,是平等的、冷眼旁观的大悲悯情怀,贯穿始终。
要分析这几个特点,如何形成沧桑的历史感,如何制造宿命的悲剧,悲悯情怀藏在哪里又是如何表达的,我要先引出两个元素:替身与母性。突然提出这两点有些突兀,无奈笔者缺乏文采,要用许多篇幅解释。
今昔对比的点金石:替身
替身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网络小说“替身文学”,但要概括《台北人》中混淆时空的核心媒介,最合适的莫过于替身。
世上千人千面,说的“哲学”一点,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,何来替身一说?因为痴,因为放不下,因为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。为何往昔胜过今朝?为情,为权,为财。这一点在开篇台北尹公馆的牌局中就已说明:
尹雪艳从来不肯把它降低于上海霞飞路的排场。出入的人士,纵然有些是过了时的,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身分,有他们的派头,因此一进到尹公馆,大家都觉得自己重要,即使是十几年前作废了的头衔,经过尹雪艳娇声亲切地称呼起来,也如同受过诰封一般,心理上恢复了不少的优越感。
仁爱路是霞飞路的替身,台北是上海的替身,《金大班的最后一夜》里台北夜巴黎是上海百乐门的替身,《孤恋花》里娟娟是五宝的替身,《游园惊梦》中窦将军的程参谋是钱将军的参谋郑彦青的替身,替身打破了不同时空的屏障。讲到这里我要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,前人已经充分阐释了今昔之比是贯穿全书的主题,人物都在过去和现在中挣扎,只是程度有高低之分,《台北人》中矛盾最剧烈、艺术张力最强的故事都有替身的存在且发挥了巨大作用,替身是催化剂,让今昔处境之矛盾彻底爆发。
《游园惊梦》把“替身”使用得自然又最为淋漓尽致,真假难辨。空间上台北天母窦公馆是南京梅园新村钱公馆的替身,而今天窦公馆的生日宴又是当年窦夫人(桂枝香)在钱公馆生日的替身:
临离开南京那年,自己(钱夫人蓝田玉)明明还在梅园新村的公馆替桂枝香请过三十岁的生日酒。
当年南京那场生日宴“大厨司却是花了十块大洋特别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“,今天窦公馆厨师“原是黄钦之黄部长家在上海时候的厨子,来台湾才到我们这儿的。”
情节和人物上也互为替身,钱、窦两位夫人各自的妹妹——月月红,天辣椒,从名字已经可见一斑,在南京的那场生日宴里是一男一女来劝钱夫人的酒,女的是妹妹月月红: 十几年前月月红“穿了一身大金大红的缎子旗袍,艳得像只鹦哥儿,一双眼睛,鹘伶伶地尽是水光。”今天的天辣椒同样“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”“一对眼睛像两丸黑水银在她醉红的脸上溜转起来”,不仅如此,天辣椒曾横插一脚,把姐姐下了聘礼的婚夺了去:
桂枝香那儿的便宜,天辣椒也算捡尽了。桂枝香老叹息说: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!
无独有偶,在南京是亲妹妹的酒让蓝田玉的“嗓子坏掉了”:
连月月红十七也夹在里面起哄:姐姐,我们姐妹俩儿也来干一杯。逞够了强,捡够了便宜,还要赶着说风凉话。难怪桂枝香叹息: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。
这样看来,月月红、天辣椒,两个炽烈的大红色,互为替身,实是一人。而劝酒的男人是钱夫人的情人:
月月红——就算她年轻不懂事,郑彦青他就不该也跟了来胡闹了。他也捧了满满的一杯酒,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说道:夫人,我也来敬夫人一杯。
斗转时空,还是一男一女两人来劝钱夫人的酒,女的是天辣椒:
坐在钱夫人对面的蒋碧月却走了过来,也不用人让,自己先斟满了一杯,举到钱夫人面前笑道:“五阿姐,我也好久没有和你喝过双钟儿了。”
男的又是参谋,钱将军的参谋,程参谋:
“这下该轮到我了,夫人。”程参谋立起身,双手举起了酒杯,笑吟吟地说道。
甚至主人公钱夫人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替身:今天风光无限的窦夫人恰如当年嫁入豪门的自己,作者有多处暗示:刚见面时,“钱夫人用眼角扫了窦夫人两下,她心中不禁觇敲起来;桂枝香果然还是没有老。”距离南京那场晚宴已经过去十几年,何况这些年窦夫人并不好过,
在南京那时,桂枝香可没有这般风光,她记得她那时还做小,窦瑞生也不过是个次长,现在窦瑞生的官大了,桂枝香也扶了正,难为她熬了这些年,到底给她熬出了头了。
“熬”了十几年,桂枝香真能永葆青春?其实钱夫人已经无意识地滑进了时空的漩涡。开篇说到,钱夫人抵达窦公馆门口后,先绕过了深阔”的花园,再踏上楼前“置了十来盆一排齐胸的桂花”的弧形大露台后,才来到两层楼大宅的前厅。钱夫人在丈夫去世后很久没来过台北,又看到这似迷宫深邃的宅院,恐怕已经心生恍惚,恍惚中似身处南京的公馆。在前厅的大穿衣镜前,打量着从大陆带来的墨绿杭绸旗袍竟有点发乌,心说“难道真的是料子旧了吗”,难道自己真的老了,难道荣华富贵已是云烟?她不接受:
可是她总觉得台湾的衣料粗糙,光泽扎眼,尤其是丝绸,那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,那么柔熟?
紧接着又想到在南京时,“可怜桂枝香那时出面请客都没份儿,连生日酒还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”,而今“到了台湾桂枝香才敢这么出头摆场面”,而“风华翩跹”的不再是她蓝田玉了。
《游园惊梦》里作者不厌其烦的重复这些替身关系,逐渐地将读者引导到一个似真似梦、时空错乱的世界里,再辅以玄学暗示(师娘的诅咒始终回荡:“冤孽啊冤孽”“长错了一根骨头”),将天罗地网般的宿命感、无常感推向高潮——一段激情的意识流。蓝田玉和郑彦青的这段意识流堪称中国小说的巅峰之一,不在这里展开。分析完替身的作用、营造的真假难辨的现实,又看到穿插其间的宗教、疾病、迷信,就很自然地察觉到背后《红楼梦》的影子。说到这里,我们必然注意到台北人的开篇和末篇。
从《红楼梦》到母性
《红楼梦》开篇有两个周边人物,一个冷子兴,一个贾雨村,后者“假语存”是贯穿全书的暗线,暂且不表。冷子兴是周瑞的女婿,对于贾府来说是微不足道,但实则是冷眼旁观之人,通过他者视角交代荣宁二府的关系和背景情况。有趣的是,《台北人》开篇中的尹雪艳亦是一个极清冷甚至冷酷的角色:
尹雪艷站在一旁,叼著金嘴子的三個九,徐徐地噴著煙圈,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得意的、失意的、老年的、壯年的、曾經叱吒風雲的、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,狂熱地互相廝殺、互相宰割。
可以说,白先勇巧妙的借鉴了或者说致敬了《红楼梦》的手法,用开篇奠定了全书的基调:冷静,旁观。这也许是作者刚开始创作时抱有的态度,且尹雪艳没有丝毫的同情,“饮血艳”“带着重煞,犯了白虎”,谁跟了谁倒霉,王贵生拼命赚钱最后下狱枪毙,洪处长抛弃妻子换来“一年丢官、两年破产”,一表人才的徐经理被扁钻“从前胸刺穿到后背”,尹雪艳还轻盈地在追悼会上绕了一圈,刚守寡的徐夫人当场昏倒。这么看来,尹雪艳非但没有悲悯,反而是魔鬼,是死神,她走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。
说到这里,我们不免疑惑,何来悲悯?解答这个问题需要追溯一下作家的现实经历。尹雪艳是白先勇刚出国时的作品(1965),出国前母亲去世,孤身呆在美国,有国破家亡之感,故同期作品大多低沉。66年底,父亲病故,67连续发表了〈岁除〉〈梁父吟〉,皆是刻画国民党军人之作,我想与父亲的离开不无关联,而当今版本《台北人》的末篇〈国葬〉也确实为最后一个发表的短篇小说(71年5月)。我想年岁渐长,人的锐气是会消磨的,对人事对生命的体悟亦在改变,《红楼梦》的开头是预言性的,《台北人》的开篇也为全书的视角观点定下基调,《红楼梦》的结尾是“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;类似的,《台北人》也大量出现玄学、宗教,开篇的宋家阿姐在四川青城山听过道,现在我们转向台北人的结尾:〈国葬〉。
末篇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李浩然麾下三位虎将中的刘行奇,当年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,而今成了“满面悲容”“身披玄色袈裟”的老和尚,头尾僧道呼应,一改开篇的冷眼旁观,刘行奇在追悼会上悲戚哀恸:
半晌,他叹了一口气:“秦义方——唉,你们长官——”说着老和尚竟哽咽起来,掉下了几滴眼泪,他赶紧用袈裟的宽袖子,揾了一揾眼睛。
“你们长官,他对我——咳——”老和尚摇了一摇头,太息了一声,转身便要走了。
刘行奇已是出世之人,竟也流下泪来,言语中有无奈,感伤,怀念,乃至同情悲悯,又克制。就如红楼梦中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宝玉被一僧一道夹走,留下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,老和尚也是来去如风:
老和尚头也不回,一袭玄色袈裟,在寒风里飘飘曳曳,转瞬间,只剩下一团黑影。
我认为首尾两篇已经表明了叙述者的复杂态度,即悲天悯人又冷眼旁观,两者并不矛盾,我想也代表了白氏在五六年写作过程中生命态度的变化,刘行奇的哀恸和悲惋也是他对这些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的台北人的感情。
我认为,这里已经表明了叙述者的视角,即悲天悯人又克制的冷眼旁观。
- 历史感宿命感的例子
- 开头结尾篇目的用意
- 引出潜藏的两个元素:替身与母性
- 红楼梦的影响:对话,环境,意象,宗教,猩红斗篷,白茫茫大地
- 重要元素:疾病和治疗、宗教、迷信(玄学)
书摘
永遠的尹雪艷
尹雪艷總也不老。
冬天有暖爐,夏天有冷氣,坐在尹公館里,很容易忘記外面台北市的陰寒及溽暑。
尹雪艷從來不肯把它降低於上海霞飛路的排場。出入的人士,縱然有些是過了時的,但是他們有他們的身分,有他們的派頭,因此一進到尹公館,大家都覺得自己重要,即使是十幾年前作廢了的頭銜,經過尹雪艷嬌聲親切地稱呼起來,也如同受過誥封一般,心理上恢復了不少的優越感。
尹雪艷站在一旁,叼著金嘴子的三個九,徐徐地噴著煙圈,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得意的、失意的、老年的、壯年的、曾經叱吒風雲的、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,狂熱地互相廝殺、互相宰割。
徐壯圖回頭看到尹雪艷正朝著他滿面堆著笑容,一對銀耳墜子吊在她烏黑的髮腳下來回地浪蕩著。
客廳中的晚香玉到了半夜,吐出一蓬蓬的濃香來。
尹雪艷站在門框裡,一身白色的衣衫,雙手合抱在胸前,像一尊觀世音。
Last modified on 2025-02-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