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”
二年级时,班主任让我们每天背一则论语。背了一阵子之后,就像读小说时好奇结局,我开始往后翻,一直翻到最长的那节,《先进》第26:“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。。。”,别的篇目都是三言两语,这篇洋洋洒洒占满了一整页,根本没法读下去。我抱怨:“妈妈你看,这篇怎么这么长,这怎么背啊?”妈妈笑我:“等到那一天你自然就能背出来的。”我还是担心,时不时就会偷瞄一下这头怪兽,再立马合上。
不曾想到,第二年,离“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”还有些日子时,我就转学了,论语一搁下也是好多年。转眼上了初中,有一会儿特别沉迷《射雕英雄传》,我找w同学借的,几天一本几天一本的忘我地看,忘记看完第几本的时候,嘱他明天带下一本来,早上我到了班上就盯着前后门等他出现,结果他一连忘了好几天,急坏了,一想到没得看就无精打采,像抽不到福寿膏的大烟鬼.
终于读到第三本,黄蓉受了裘千仞一掌时日无多、郭靖背她上山求救于段皇爷这段,一对鸳鸯游于奇山异水间,不觉紧张,只是羡慕,在如诗如画的童话世界里,携一知己,“夕死可矣”。他二人顺利过了渔、樵、耕三关后,到书生这,考文化底蕴了,黄蓉反问书生孔子有多少学生,果然难倒了他,黄蓉公布答案: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那就是五六三十,六七四十二,一共72人。我笑了起来,金庸先生也是煞费苦心,只有黄蓉这古灵精怪绝顶聪明之人才想得到,我又好奇,这么仙风道骨、弃世脱俗的一句话,怎么会在论语里?我没有手机,从没背过的地方一页一页翻过去,终于,“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。。。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’夫子喟然叹曰:‘吾与点也!’”好似故人重逢,儿时吓倒我的怪兽和我开了个玩笑,这次我一字一句的读完,果然人人都藏着一颗浪漫侠客的心,孔老夫子亦如是。
偶遇《雅舍情书》
逛图书馆看见梁实秋全集,想起《雅舍谈吃》,初中时爱不释手,而今去国怀乡,最强烈的还是味觉记忆,翻找之中瞟到一本竟载有“雅舍情书”,这就有点新奇了。中国人向来讲究内敛矜持,要我说是“闷骚”,七情六欲人人都有,唯独东亚文化得憋着不说。对公开发表的情书不能不好奇,加上窥私欲作祟,非看不可了。
不愧是西方文学大家,这段感情竟开始于梁实秋将满72岁时,而恋爱的对象,韩菁清女士,也已经43岁,是不折不扣的黄昏恋了。不过更有意思的是情书的文字,我在读之前只知道韩女士已经四十多岁,心想梁实秋大概也就四五十吧。但梁实秋的文字分明就是20岁年轻人热恋时的狂热,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吗?忍不住摘录几段:
你昨晚消夜恐怕是在十二时以后了吧?在什么地方?你坐在什么人的身旁?你吃了些什么东西?我本来说陪你去消夜,你不肯,因为你疼我,可是你知道么,我的心里这么痛苦!今天五时起床,头昏昏然。以后我恐怕每天都要头昏昏然吗,除非……除非……
昨天看你那一堆照片,我一张都没有拿(虽然其中有好多张我特别爱),实在是因为我想那些照片,以及其他,已经全部的属于我了。
你说悬崖勒马还来得及,在时间上当然还来得及,可是在情感上是来不及了。不要说是悬崖,就是火山口,我们也只好拥抱着跳下去。你说是吗,亲亲?
可是介绍你载曼谷八年的那一段【感情】,图与文,对我来讲刺激性太大了,甜酸苦辣,混不可辨。今早醒来,又看了一边。亲亲,我同情你,我尊敬你。像这样的记述文字,你以后不要故意给我看,也不要故意不给我看。不给我看,我想看;给我看,我受不了。写到这里,我流下了泪。
手表夜里可以发光,实在是好,我特别真实它,因为你告我你曾经戴过它,我也特别羡慕它,嫉妒它,因为它曾经亲近过你的肤泽。
类似文字不胜枚举,几乎封封如是。我无法想象这些文字出自七旬老人之手,浓烈而真挚的感情四处洋溢,爱情真能让人返老还童,青春焕发。字里行间我看到的是一个冲动、感性、痴狂、沉醉、细腻、多愁善感、占有欲强的男子,遇到了一个同样不可救药的女子。世俗在活生生的不可阻挡的爱情面前连粪土都不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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