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偶感

     每次离家我都是乘船走的。去港口的路很远很远,爸爸开车载着我们,到了港口我还要办些手续、托运行李,等一切准备就绪,已经过去两个小时。这时候,一路跟着我们的爷爷也有些疲惫了。

     爷爷是个老烟枪,二十多岁下放时染上烟瘾,抽到现在有六十多年了。我小时候有鼻炎哮喘,最讨厌烟味,于是我在家时他会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,抽完也不作等待,就裹着满身的烟味回来了。为这事大家说了不止一次,总之,他稍改几天又回到原样。

     这时候爷爷叫上我:“该办的那些都办好了吧?”

     “都办好了。”

     “好。我们到外头抽口烟去。”

     检票处在港口的三楼,那里有一条扶梯直通向一楼正门。

     我们走出大厅,在门口立住。海风吹得愈发凶了,夕阳刚沉入洋面,港口外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光。爷爷背着风,远处是黯淡的海水。他眯着眼睛点起烟来,明灭之间,一口白烟吐出,旋即被吹散了,原本熨贴的白发也逐渐蓬乱。他转向我,仍是被海风迷了眼睛,我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是笑着注视他吞云吐雾。我已看他抽过成千上万支烟,往往是从容的,一根是要分成三次来抽的,但我还是希望他抽得再慢一点。离检票至少还有十分钟,爷爷一口接一口地吸着,一根烟很快燃尽。他是个不愿踩点的人。

     大概我们又谈了几句无关的话,爷爷看看手表,“差不多了,我走得慢,上去吧。”紧握着他刚捏了烟的手,我们又登上那条通向三楼的长长的扶梯。我站在他的后方,向左看去,熟悉的大厅里并没有多少行人,中间支着三根巨大的立柱,撑起十余米高的弧形穹顶,笼罩一切,巨大的空间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。我又忍不住想起三年多前第一次离家时,同样是托运完行李后陪爷爷出门抽一支烟,同样是坐着这条扶梯返回登船口,那次我也在左边,和爷爷并排站着,根本不敢看他,下意识的扭头望向这空旷的大厅,尽可能不出声音,深吸一大口气,可几滴泪还是不听话地流到脸上,我赶忙用左手去抹,总算没有真的哭出来。想到这里我转头看向爷爷,爷爷还是像以前每次接我时那样挑着眉,笑着看向我,我也笑了起来,有一点酸楚,更多是无奈。这次分别没有人在我面前流下泪来,我自己也没有,大概这些年我们都进步了——或者是,妥协了。有些路恐怕只能一个人走,中间若偶有人同途,实是万幸。

— 深夜里想起相距万里的爷爷

乙巳年丁亥月廿日清晨

于匹兹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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